整整十年,他都是这样度过的,他在成为一道合格的影子,一个依附于主君没有真正自我的人。
而除去那些伪装,抛开相似的皮囊,他以自己来面对旁人时,竟是一片茫然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更不知道如何体会与表达,仿佛失去了一切的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
他或许成了一块木头。
子燕这般想着,面上愈发寡淡,谢逸打量着他的神色,突然有些迟疑,”怎么,你不愿意么?”
子燕连忙摇头,牵扯到伤口也不在乎,倒是被谢逸按住,挂了一分怒相,呵斥他:“小心躺着,别摇头晃脑不安生啊,这么晚都不睡,我还没说你呢。”
“我……”子燕犹疑着。
谢逸冷哼一声,“你什么?以后不许这么晚不睡觉。”
“是。”子燕乖乖地望着谢逸,一双眼眸黑亮亮的,像是初来乍到的小狗一般。
谢逸被看得不敢直视,心想真是奇了怪了,两人本有七八分相似,再加上刻意训练伪装,更像上了九分,可自个儿照镜子,也没长这么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啊。
真想上去蒙住,不教对方看了,可动了动手指,还是忍了下来。
再被盯上片刻,他突然在一刹那醒悟,直觉得子燕这么晚不睡,可能是在等自己回来。
他心头一暖,又觉得有些酸,连忙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子燕微微垂下眼睑,似乎在思索什么。
谢逸等了一会儿,没等得及对方的回答,打了个哈欠,睡意一下就席卷而来。
熬了大半夜,又经历大悲大喜,待松懈下来,疲累如排山倒海,整个人困顿得不行,他心想这人是个闷葫芦,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又或许没什么心思,于是便作罢。
“等明儿啊,让片甲把隔壁那间房收拾出来,日后你就住那儿。”谢逸轻轻拍了拍子燕的肩膀,示意对方往里边挪点儿,给他留个空位躺下。
子燕本来垂着视线,听到这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忽然又直勾勾地看向谢逸。
谢逸没察觉,待躺在子燕身边后,才发现少年侧过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眼神还是很亮。
他不禁笑了下,“我又不是稀世珍宝,你看这么紧作甚,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我可以睡外间的小榻。”子燕轻声道,耳尖有点红红的。
“怎么,你还要同片甲抢位置?那地方太硌,又硬得很,你身上带伤,还是好生养着吧。”
“哦。”子燕没再争,乖乖地应了声。
谢逸没当回事,闭了眼很快睡意就袭来。这一夜无梦,身边躺着心心念念十六年的人,整颗心都踏实了,竟是睡了个多年不曾有过的好觉。
日上三竿,谢逸还没起,子燕倒是醒了,但他睡在里侧,不敢惊动了外边的谢逸,只好乖乖地躺着,连手脚稍一挪动,都要打量谢逸的睡颜半晌,生怕扰了世子好眠。
小厮片甲进来看过两回,见二人同床而眠,先是吓了一跳,后来又思及昨夜之事,便按下一颗惊乱躁动之心,由着自家世子睡去。
他不记得世子几时回来的,说不得还在侯爷那儿挨了训斥,起晚一回也没什么,只盼着别误了午膳才好。
临近午膳,谢逸还没起,片甲便知道这午膳怕是要误了,只能去府中后厨交代,专门给世子留了几个菜先温着,刚好够装成一食盒,随时准备拎回院儿里吃。就因为这,大公子还打发人来问,担心是不是夜里受了凉,要不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打发走了大公子的小厮,片甲垂首回屋,琢磨着这会儿时辰了,要不要去把世子叫醒,否则府里的几个主子怕是都要惊动,可一想到世子那起床脾气,就有些发怵。
好巧不巧,就在片甲临门这一脚,院儿里来了俩人。
锦衣华服的公子根本没那压着嗓子悄声细语的做派,甫一进门就冲着谢逸的卧房喊:“少衡,快出来,咱们约好下午去丹桂坊逗蛐蛐,我在府里左等右等你不来,怎么着啊,你不想去了?”
这人是个老熟人,荀太傅家的一个庶公子,排行么,估计要到十一二三去了,总之是个不争气的浪荡子。
熟门熟客,经常进出谢府,侍卫家奴皆见怪不怪,反正这府里除了一个刚逢十的幼小姐,也没什么不可冲撞的闺阁女,自然谈不上外男规矩。
这回荀宪拖着三公子谢迎一道来的,两人相差个一两岁,因着谢迎性格内敛文静,荀宪很喜欢说笑逗他玩耍,便时常拖着人一路。
“快,去叫你二哥!”荀宪拍了谢迎肩膀一巴掌,谢迎回瞪了他一眼,一张嫩脸气鼓鼓的,看得荀宪哈哈大笑,不禁又揶揄道,“少衡是你二哥,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还怕喊他不成?”
但谢迎还是不肯喊,他自小被大兄与父亲教育,可不能这般大呼小叫没得规矩。
荀宪倒不在乎,眼瞅见廊下的片甲,又一个劲儿奔过去,同人哥俩好地勾肩搭臂,“你家世子呢,怎么不见人影?说说看,是不是府里哪个漂亮丫头勾着他了?”
片甲连忙避开身,不敢受荀宪的亲近,嘴上还要赶紧澄清:“荀公子,没有的事,可别胡说浑话了,世子还歇着,你且小声些吧。”
“还歇着?”荀宪吃了一惊,看热闹不嫌事大,直往屋里窜,“那定然是哪个丫头缠你家世子狠了,我倒要看看,日上三竿还能睡,是哪个小妖精不知好歹,竟然敢玷污上京第一俏郎君……”
他这话本也是玩笑,毕竟同谢逸相交多年,对方的品行脾性自然清楚,身边哪来的漂亮丫头,就是老嬷嬷也不见一个。所以他毫无顾忌,直剌剌地进门,净等着掀一回谢二郎的被窝,好逗人羞恼出个糗,那定然是今日最好玩的事情了。至于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他想都没想过,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