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episode 21

推开起雾的大门,冷风在暴露出来的皮肤上留下凉丝丝的吐息。

隐在巷中的餐馆客流量并不大,四周都是居民楼。恰值归家时刻,一盏盏亮起的窗口中藏着窃窃私语,还能看见有人把忘了收的衣服伸手扯回去,参差不齐的旧楼中映出一片天空,扯起的电线、房屋的棱角犹如涂抹其上的五线谱。

负气离开的杰森一眼便看见了夜色中的刺目白点。

对方仰着头,脸上只剩些微濡湿的痕迹,像是专注的作曲家在思考为天上的谱子添上什么音符。

洗净妆容的包子头幽灵因脚步声望了过来。就如同一开始在那等着他般笑着。

“你要回去了吗,大红帽,”哪怕套着外套也能感受到寒意的天气,少女却大剌剌套着短裙,四肢泛起受冻的红晕,“不是说要帮我拎包吗?”

那副神情,似是笃定他在餐桌上捞不到好,也可以说是她只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恶意。

察觉到对方是想欣赏自己负气而逃的背影,杰森终于挥去蒙在脸上的躁郁,反问道:“舍不得我?”

通常这都是个好方法——用刻意的语言扰乱对手的判断,可芙尔以她那不知是天生还是伪装的爽快点头承认,笑容里裹挟了真诚。

“是啊,有帅哥坐在对面我能就着美色多吃两碗饭。”

当她弯着那双色泽明亮的眼睛看向他人时,全然不觉自己的目光会给对视者造成何种错觉。要他来说迪克那个白痴会掉进去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自己与满脑子罗曼蒂克的养兄不同,她的小伎俩根本不会起作用。

芙尔歪着头看着面前的大个青年,她始终无法理解他对自己那种古怪的苛刻来自何处,就比如现在不接受她的夸奖反而狠狠瞪过来的视线。

难道她还不够体贴吗?

知晓他与迪克有事相谈还特意延长了离席时间——不可否认,她确实喜欢红头罩吃瘪的样子,但那也基于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分明达成了协议,明面上还能算同一立场的工作伙伴,这个人倾倒给她的却只有刻薄、敌意和阴阳怪气,从来没有坦率的正面回应。

那么他怎么对待她,反过来芙尔也如此报复对方。

于是银发少女抱起双臂:“所以呢,你和迪克之间是他赢了吧。”

专挑要害的言语攻击果然换来了红头罩激烈的反驳,他大步跨过来,冷冰冰的蓝绿色眼睛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你又懂什么,看不清事态插嘴只能让你变得更可笑。”

非常奇妙。挑染着白发的青年纵然眉眼中始终藏匿着快要溢出的怒气,真正使他几次在芙尔跟前暴露破绽的只有谈及那些义警的时候。

“理念不合”——无论是赌场逃亡中他与夜翼的对话,或是老宅中受制时的咆哮,把他的表现与迪克说过的话联系在一起,串起的红线便形成了惊人的猜测。

芙尔有一瞬的失语。

如同逼迫自己从这个糟糕的念头上挪开一样,她放轻了声音:“好歹我们也是契约关系,能不能对我稍微好点呢?”

红头罩没有即刻答复,她有些意外,抬眸去捉他的表情,一丝怔忪迅速从他的脸上掠过。芙尔意识到对方是把她刚刚的情绪波动认成了示弱。

趁着须臾静默,她为证实自己的想法而铺垫,“陪我抽支烟再走吧。”

预料之中,就像那天他想要安慰想象中哭泣的自己一样,红头罩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示意她抽一根。

“抛弃你的好朋友,”他加重咬字,“却在楼下和前天还是敌人的家伙混在一起,连我都有点可怜上头的傻瓜了。”

青年唇角的笑意讽刺又得意,芙尔着实不懂他的胜负欲。

对于她来说,唯有戏剧才能拖动那根“想要成为一本位”的神经。

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了他们相隔几拳的距离,红头罩率先咬了根万宝路点燃。少女摩挲着手里的烟嘴,来回在打火机和他唇前的火星间看了看,没有丝毫迟疑地选择踮脚,用烟头碰烟头。

算不上熟练,勉强令自己的那根亮起橙红色的微弱光点后,芙尔吐出白雾,新奇又兴奋地咕哝道:“哇,真的能点着诶,我还以为电视剧里是骗人的哩!”

而就这片刻令杰森的手差点按到燃烧的火机焰心上。

反应过来面前少女做了什么,他却发现自己的惊讶很快变成了麻木,毕竟对手是个能只套一件马甲就在自己身上滚来滚去的新新人类,她即使知道cigarette kiss适用于何种人群也压根不会在意——他的心脏根本不会为了她的猝然袭击狂跳个不停。

红头罩捏了捏出汗的后颈,若无其事地收起打火机:“你不是学表演的吗,这么糟蹋嗓子不怕被刷下去?”

“不,你要是看过我的演出就知道,没有人能移走我的聚光灯,”芙尔回答得斩钉截铁,此刻唯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做舞台少女了。”

与其献上不合格的表演,她宁愿这辈子、永远都不要踩上中心点(position zero)。

贪恋游戏中一时欢愉的她不是合格的演员,现实中那双恶心的,无时无刻不在痛的腿才是她拥有的东西,拖着那样的异物,芙尔无法变成一心只为舞台燃烧的克里斯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