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李玙抬手撑起下颌,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节度使权力过大,把持一地军政、民政、税收,官员选拔,乃至治水、开荒等农政,几乎是分封建制,一手遮天。所以从前,节度使全由中枢文臣选调,有功者两三年回京拜相,无功者调任他处,决不兼任连任,禁绝与地方捆绑。可是李林甫刻意断绝文臣出将入相之路,以至于这几年下来,中枢无新人可供选调,节度使许久不曾更替,势力大涨。譬如安禄山,初时节度一镇,而后三镇,土地勾连成片,百姓士卒皆奉他为首脑,哪里还会尊仰朝廷?”
说到这里,李玙忽然想起来,玩味地看着杜若。
“那年惠妃刚死,牛仙客通过你二伯来探孤的口风,孤不肯应承他,因为皇甫惟明和王忠嗣都与孤交好,两人加起来节度四镇,孤怕再添上一个阁臣,太咄咄逼人。唉,早知今日李林甫酿成此祸,当初孤还不如收下牛仙客的拜帖,扶植他出京为将,分散安禄山的权柄!”
杜若僵住,发现问题比她担忧的还严重,只听李玙又道。
“孤倒不是只提防安禄山一个,那年相爷铁口直断,三五句话便说他来日必反,孤听着倒像是故意与圣人怄气。其实安禄山所辖范阳、河东、平卢三镇,统兵不过十八万,且他粗鄙不文,只会靠醇酒妇人笼络下属。而王忠嗣……掌管朔方、河西六年之久,严谨端肃,又能体察人情,总能把朝廷出钱供养的兵带成只听他号令的私兵!”
——这话太锋利了!
似乎直指安禄山和王忠嗣已生反心。
但杜若却知道,其实王忠嗣与李玙极亲近,譬如李玙给她那两个庄子,头先便是挂在王忠嗣小舅子名下。李玙这番话,既是通盘考量局势,也是揣摩圣人会如何对待两位举足轻重的骁将。
“天下十大节度,安禄山坐拥其三;王忠嗣只有朔方、河西,原本低一头。但去岁圣人斩了皇甫惟明,就把陇右、剑南也加给他了。如此一来,他拢共二十五万人马,而且朔方距离长安最近,是真正的卧榻之侧!”
李玙提起来还是生气,愤愤拍了拍扶手。
“他在外头野惯了,不知道孤风刀霜剑什么滋味儿。去岁圣人引他打石堡城,孤便力劝他莫要贪心,速速让出朔方、河西。霍!那家伙,跟孤要抢他狗嘴里的肉似的,死活不松口!”
杜若听到这里,忙插口。
“殿下别生气,王将军经营西北多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两镇上下都是他驯熟的人马,才能屡立奇功。譬如妾掌管太子府,全仗铃兰、长生他们得用,倘若全替换了,妾光杆司令一个,什么都施展不出来。”
“孤知道,叫他交出朔方、河西,那是要了他的棺材本儿!可圣人防的就是节度使结党营私,图谋中原,他越舍不得,圣人越疑心。要不是他几代忠良,自幼养在圣人跟前,算得半个儿子……”
李玙沉沉道,“总之倘若是孤坐他位置,如今已是斩了。”
“那……”
杜若想了一转,安慰道,“妾知道殿下不同意攻打石堡城,王将军百般拖延,多半出自殿下授意。”
李玙眉峰轻轻一跳,脸上笑意浮起来,牵着她指尖在掌心摩挲。
“好聪明娘子,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孤不瞒你,你姐夫当年那两个同僚实在得用,如今秦大领着太子府亲卫,常护卫你出行,秦二却是专替孤往返剑南、陇右,与他通信往来。”
杜若顿时耸动,吓得立刻起身。
——他竟还敢!
韦坚和皇甫惟明被杀,太子妃被废,中枢、州府数千官员受到牵累,稀里哗啦推翻长安半数亲贵。
这么大的阵仗,才刚消停些,他居然直接与王忠嗣通上信了!
他这个太子,到底还想不想做了?!
“你,你……”
电光火石间杜若心内闪过无数个念头,下意识出口的话却是那日子佩所说。
“你就不能耐心等两年,就非得和圣人顶牛吗?”
房里一片寂静,只听外头北风滚过檐角风铃叮叮当当的声响。
李玙沉静地盯着杜若,面无表情,出语字字冷硬,仿佛从喉头鲜血萃出来。
“不能。”
“孤的子民,不能为了他的面子活儿白白送死,石堡城太难打了,打下来,代价太大了。”
杜若大大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