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绥恍然,杨弼的文字功底,可以说是当朝首屈一指的,比之前些年去世的张说、尚在外地的张九龄,也不遑多让。只是这是个秘密,他一直藏锋,外人很少有知道的。他与杨三郎关系还算好,幼时也是一起长大的,杨三郎对他的文笔其实很了解。
“他让你写,你写便是,拒绝作甚,还害得他这般气恼。”沈绥笑道。一边说着,她示意杨弼往御史台后院走。
杨弼蹙起眉来,跟在她身后道:“伯昭兄的意思是,要以此方式挑动寿王与圣人之间的矛盾?”
“寿王有意夺回杨玉环,这对我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沈绥道,“当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寿王必败无疑,但是寿王此举,也会给圣人留下很坏的印象。我当初就希望能挑起这对父子的矛盾,眼下机会送上门,为何不抓住呢?”
“伯昭兄难道真的打算用这样的方式救杨玉环?这可行不通啊。”杨弼摇头。
“不,这个办法只是挑拨之法,至多起到辅助作用。救杨玉环,我有其他的办法。而且,眼下有人提前替我开了一个头。”沈绥笑道。
“此话何意?”
“你可听闻宫中传言,太平公主冤魂之事了?”沈绥道。
“有所耳闻。”杨弼点头,随即他反应过来,笑了,“伯昭兄,你这一招可真够损的。以亡者之灵,扰乱生者之心。若是杨玉环再背上甚么被太平公主冤魂附体之类的名声,恐怕圣人就算再不忌讳,纳入宫中也是不大可能了。太平公主之事都过去二十多年了,竟也能被你利用起来。”
“我这也是无奈之举,而且这只是暂时的。恐怕,有些人比我更希望这件事被挖出来。”沈绥意有所指,“武惠妃之死只是个开始,恐怕接下来,还会有一连串的事情出现。”
“伯昭兄打算怎么做?”
沈绥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静观其变。”她阻止不了,也并不想阻止。有一些人,也到了品尝恶果之时了。
……
五月二十一日夜,长安丰乐坊坊门口,守卫的武侯铺巡官,忽闻急促的敲门之声,开了值夜班房的门,就见一个满面大汗的小厮立在外面,仓惶地说道:
“郎官!不好了,我家郎主……突然死了!”
“啊?”值夜的武侯有些莫名。
“死得太蹊跷了,是被人杀死的!”小厮补充道。
“你是哪家的?”武侯问。
“陆家的,陆炳文家的。”
“啊?!陆炳文死了?”武侯惊了,这可是个大人物,他匆匆忙忙返身回屋,拿起铁锤就敲起了警钟。随即带上刀,就跟着那小厮往陆家赶。路上与其余三名值夜的武侯汇作一处。等赶到陆家后,直接被带去了案发现场的书房。
陆家人已经慌作一团,哭哭啼啼聚在书房外,武侯赶到后,一脚踏入屋内,差点没被熏出来。只见房梁正中,陆炳文的尸首正悬吊其上,而他周身焦黑,整个人蜷缩成虾状,一看就知道是被烧死的,但是奇怪的是,他周身并未散发出该有的焦尸的味道,反倒散发出浓烈的香气,香得太过,反倒十分呛人,冲得人脑仁发胀,眼前发晕。
这什么味儿啊!饶是武侯们见多识广,都受不住,有一个年轻的武侯出来就被熏吐了。
有个老武侯喃喃念叨:“怪了怪了,又是奇香杀人,怎么回事?”
没过多久,有一名高阶内侍走了出来, 那三名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小内侍立刻做鸟兽散, 躲在暗处的沈绥也闪身而出, 迎着那名高阶内侍走上去。
那高阶内侍见到沈绥,立刻认了出来, 上前行礼,道:
“沈司直来此,可是为了查案?”
沈绥点头, 这名高阶内侍姓王,就是当日在偏殿内负责看守珠镜殿仆从的人, 所以他一来, 沈绥就现了身。
“不知夏绮可在此处?我有些话想要问她。”
“在,沈司直随我来。”王内侍倒也干脆, 转身就往内侍省内走去,沈绥随在他身后,一面打量着内侍省的建筑,一面思索着方才那三个小内侍的话。
内侍省其实并不大,相比宫中其他殿堂建筑,这里可谓简陋。前堂偏殿乃办公场所, 后堂有宴厅, 后院三围住房,乃是夜间值班的班房。此外, 内侍省地下还有颇为宽敞的地窖, 用来储藏物资。就在地窖隔壁, 是牢房,用来关押一些犯了罪的内侍。原本,内侍省只管理内侍,宫娥是尚宫局管理的。但是因为武惠妃案的仆从们不分男女,均被圣人委托给高力士调查,故而珠镜殿内的宫娥也都被关押在此。
当沈绥进入地牢时,被这里的阴暗寒冷刺激得鸡皮竖起。这里真是异常寒冷,相比外界炎热的夏季温度,这里简直宛如冬日。
夏绮被关押在最靠里面的一间牢房内,与其余五名宫女关在一起,其中也包括冬绫。沈绥单独提审了她,王内侍给她们安排了一间牢房守卫的班房。二人落座,王内侍便退了出去。
沈绥笑眯眯地看着眼前垂首不语,双手纠缠着衣摆布料的年轻宫女。片刻后,开口道:
“不必紧张,我来就是想询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夏绮点了点头,然而沈绥看得出来她精神异常紧张,表现很是反常。
“你是哪里人?”沈绥问。
夏绮似乎有些意外,愣了片刻,小声回答道:“奴婢是武州人。”
“武州……啊,陇右人士。”沈绥笑道。
“嗯。”夏绮又紧张地点点头。
“进宫多少年了?”
“回官人,五年了。”
“那倒不算久,瞧你年纪也不大,入宫时怕是还很小吧。”
“嗯,入宫时年方十二。”
“家中还有什么人在?”
“家中高堂都在,只是兄长烂赌,输光家中财产,奴婢才不得已入宫,换几分打赏,寄给家中度日。”夏绮说起此事,话倒是多了几分,显然她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你兄长现在何处高就?”
夏绮抿了抿唇,摇了摇头道:“终日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