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特伯爵显然很畏惧他这位姨妈。在伊迪丝夫人面前,他简直抬不起头。然而他又敬又畏的姨妈,却和叶芝等人谈笑风生,甚至称其为“恩人”,他气得整个人都胀大了一圈。段非拙怀疑如果用针扎他一下,他就会像漏气的气球一样满剧场乱窜。
“我和你妈妈也好久没见了。”伊迪丝夫人捏了捏鲁特伯爵的脸,当他是小孩子一样,“改天我们一家人一定要好好聚一聚。对了,干脆办个宴会,也邀请切斯特先生、叶芝先生他们赏光吧!你妈妈不是向来喜欢诗歌吗?她一定很高兴认识叶芝先生这样的诗人。”
鲁特伯爵当然不想将他的情敌奉为座上宾,但是在姨妈面前,他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应道:“是……是……”
“好了,孩子们,我们不要堵在门口了。别人连路都没有了。”伊迪丝夫人拍拍手,“我们上楼去吧。对了,切斯特先生,我们的包厢在楼上7号,幕间休息的时候,还请几位务必过来聊聊天。”
说完,她挽着儿子的胳膊,优雅而傲然地登上楼梯。鲁特伯爵恨恨地剜了叶芝一眼,灰溜溜地跟上了姨妈和表兄。
约翰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接着得意洋洋地笑了。
“哼,看那家伙还敢不敢在叶芝先生面前趾高气昂!”
叶芝笑了笑,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我们也走吧。”
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段非拙还特意仰头寻找二楼的包厢,看看裴里拉勋爵他们坐在什么地方。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搭上段非拙的小臂。
“想不到您的交游这样广阔,切斯特先生。”玛德琳柔声说。
段非拙像触了电似的,立刻缩回手。接触玛德琳时,他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呃,还好吧。”他敷衍回应。
“今晚的剧场真是热闹。”玛德琳若有所思地望向舞台,“您知道莎士比亚的那句名言吗?‘世界不过是个大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都是舞台上的演员’。我想,今夜恐怕不单单是那个舞台,整座剧院都会变成一处巨大的舞台呢!”
说完,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段非拙只觉得毛骨悚然。
真奇怪,玛德琳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为什么会给他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她真的是秘境交易行中的那个少女顾客吗?根本判若两人啊!
段非拙忍着恶寒问:“假如这座剧院是舞台,那么演员又是谁呢?”
玛德琳歪着头笑而不答。
剧院中的灯光倏地暗了下来,只有舞台一片明亮。观众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很快消失,寂静笼罩了全场。报幕员走到舞台中央,大声报出场次。
幕布徐徐拉开,背景是一片荒芜的原野。灯光开始闪闪烁烁,模仿闪电划破夜空的样子。
三个身披黑袍、脊背佝偻的女人依次登台。
第一个女人沙哑问:“何时姊妹再相逢,雷电轰轰雨蒙蒙?”
第二个女人尖声尖气地回答:“且等烽烟静四陲,败军高奏凯歌回。”
第三个女人声音带笑:“半山夕照尚含辉。”
第一个女人又问:“何处相逢?”
第二个女人答:“在荒原。”
第三个女人大笑:“共同去见麦克白。”
这就是《麦克白》的第一幕,麦克白遇到三女巫。
三个女巫向麦克白做了预言:他会先成为葛莱密斯爵士,接着晋升为考特爵士,最后成为一国之君。
麦克白于是起了贪念,在他夫人的怂恿下谋杀了国王,自立为王,也因此走上了末路。
麦克白从此成为悲剧野心家的代名词,而麦克白夫人则成为古往今来文学作品中最著名的毒妇之一。
饰演麦克白夫人,可以说是对女演员演技的一种考验。既要演出她对权力的渴慕,她的蛇蝎心肠,同时又表现出悲剧气质。
段非拙从前只读过麦克白的剧本,到剧院看戏却还是第一次。面对舞台上的演员,和隔着屏幕看电影的感觉迥然不同。那扑面而来的演技的压迫感,简直让人头发倒竖,不由自主地就陷进了演员们所编织的世界当中。
段非拙不了解戏剧,但他觉得茉德·冈小姐完美地驾驭了麦克白夫人这个角色,既美艳,又阴毒,既贪婪,又可悲。不愧是叶芝的梦中女神,演技果然不俗。
《麦克白》第一幕和第二幕之间的休息时间较短,而第二幕结束后,则有一个较长的幕间休息。演员要下场歇息,为后面两幕做准备,观众也可以趁这时间活动活动手脚,解决一下内急问题。
“我去拜访一下裴里拉勋爵。”叶芝起身说,“您要一起吗?”
从礼仪上来说,段非拙应该和他一起去。但是一想到那对母子的热情,他就有些吃不消。
“呃……我要去下洗手间。”段非拙找借口。
“那好吧。”叶芝朝约翰兄妹点点头,走向剧院后方。
段非拙舒了口气,朝约翰兄妹抱歉地笑笑:“我失陪了。”
接着他穿过座椅,走向洗手间。
解决完个人问题,他一时不想回剧场。叶芝不到开幕怕是回不来,他回去的话,就得单独面对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玛德琳小姐。
那少女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段非拙从没在别人身上感受到那种异样的氛围。
他干脆钻进一条通往后台的走廊,找了个通风地方,打算摸鱼到开场。
冷不丁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段非拙像脚上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他转过身,下意识地捏紧拳头,准备随时反击这个胆敢“偷袭”他的人。
但紧接着,他就被猛地一推,后背撞上了墙壁。一只手撑在他脑袋边上,给他来了个壁咚。
段非拙抬起眼睛,映入眼帘的是Z那俊秀无双的面容。
“你怎么在这儿?!”他愕然。
“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呢。”Z不悦地说,“你不在家里好好休息,却和那位叶芝先生跑来看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段非拙内心大呼冤枉。他本来没打算来看戏,但叶芝盛情难却,他只能跟着来了。
“这个……说来话长……”段非拙心虚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上面正在上演《麦克白》。
Z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看着我。”白发警夜人命令道。
段非拙不得不服从他的命令。和Z距离这么近,彼此的呼吸都能拂在脸上,整个视野都被那张俊美的面容所占据……幸亏背靠着墙,否则他可能连站都站不稳了。
“倒、倒是你,”他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你来干什么?”
“今天这里很多激进的爱尔兰民族主义分子都来看戏了,好像是因为那个女演员的缘故。为了防止他们闹事,大半个苏格兰场都被调来了。异常案件调查科也不例外。”
“我还以为你们不听苏格兰场的命令呢。”
“今天情况比较特殊。毕竟伦敦的治安更重要。”Z顿了顿,微微愠怒,“别岔开话题!你为什么来这儿?别告诉我你是单纯喜欢《麦克白》!”
“嘘!”段非拙急忙竖起一根手指,“不能在剧院里提这部戏剧的名字!要叫它‘这部苏格兰戏剧’!”
Z莫名其妙:“为什么?《麦克白》怎么了?”
“嘘!!!”段非拙嘘得更大声了,“提起这部戏剧的名字会招来灾祸的!”
“可是那些演员还不是在台上‘麦克白’、‘麦克白’地嚷嚷吗?”
“说人物的名字没关系,但是不能说戏剧的名字!”
Z双眉紧促:“什么乱七八糟的……”
“反正就是不能说!连我都知道这个规矩,你就入乡随——”
话还没说完,段非拙的嘴唇就被堵住了。
Z狠狠地吻住了他。
段非拙瞪圆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吻似乎只持续了几秒,又像是持续了几个世纪。
直到肺里的空气快被掠夺一空的时候,Z才放开他。
段非拙捂住嘴,惊恐万状:“你……你……”
Z用拇指摩挲着自己嘴唇:“我早想这么试试了。”
“你……”
“感觉不错。”
“你……!”
接着,Z又给了他第二个吻。
段非拙起初想挣开他,徒劳无功地尝试了几次之后,他放弃了挣扎。
Z稍稍和他分开,给了他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是第三个吻,第四个吻……
蜻蜓点水般的亲吻细密地落在嘴唇上。经历过前两次那种深吻,段非拙的心思已经被勾起来了,这些浅浅的亲吻根本满足不了他。
当Z再度和他分开时,他忍不住发起主动进攻。他踮起脚,想捕获Z的嘴唇。
然而Z只是一把推开了他。
“快开幕了,回去跟你的诗人先生看戏吧。”
段非拙差点气晕过去。
“你……!”他满脸绯红,气急败坏地瞪着白发警夜人。
Z得意地笑了笑,宛如一名老练的猎手发现猎物掉进了他早已准备好的陷阱。
段非拙鼓起腮帮子:“你是在吃醋吗?”
“不可以吗?”Z反问。
段非拙叹气:“可以。当然可以。全世界就你最有资格吃我的醋。”
Z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尔精心打理过的发型顿时被弄得一团糟。
隔着墙壁响起了报幕员洪亮的声音。《麦克白》的第三幕要开演了。
“我回去了。”段非拙说。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灯骤然熄灭。
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剧场那边也传来观众们惊慌失措的叫嚷。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电了?”
“可恶,我是来看戏的!退票!”
“谁在踩我的脚!哎呀,都说了不要踩我的脚了!”
Z一把抓住段非拙的手臂:“别慌,也许只是电力故障。”
剧场方向有人喊道:“观众们,请少安毋躁!工作人员正在检修电路!请不要随意走动,以免撞伤或踩踏到他人!”
“……难道那些激进分子真的要闹事?”Z怀疑地自言自语。
段非拙觉得可能性很低。假如真的发生这种事件,而且叶芝和茉德·冈小姐那样的名人也卷入了进去,历史上肯定有记载的。但段非拙不记得这回事。
不过,这条世界线的历史和他所熟知的历史本就存在少许不同。也许这场停电真的是一场蓄意的阴谋呢?
黑暗阻挡不了Z的脚步。他习惯了失明,因此有无照明根本影响不了他。
他拉着段非拙走向走廊尽头。段非拙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跌跌撞撞地跟上他,好几次撞上了Z的后背,或是踩了他的脚。
忽然,走廊的顶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