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就这么站在我面前,整个人身躯的阴影笼罩下来,把我几乎遮得严严实实;他虽然没有伸手撑在墙上制造壁咚,但他右手里还拿着那个酒杯,并且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摇晃着,有时偶尔幅度过大,酒杯里的酒液从杯口溅出一点点,令我看着总有点心惊肉跳。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试图拉回快要脱轨的话题。
“咳……可是在那以后,我每一次都是好好道别了的。”我说。
“甚至是在我被放逐出王都的时候,我看见你站在半山腰上……我也好好地向你挥手了,你看到了吗?”
谭顿公爵沉默了一下,忽然歪了一下嘴唇,露出一个很奇特的笑意来。
“看到了。”他低声说道。
我其实知道他当时也看到我了。不然他是不会抬一抬自己当时戴的礼帽向我致意的。当时城外的郊野上只有我这一辆马车,他总不至于是向旁边偶尔经过的三两行人致意的吧?!
我无声地啊了一声,点了点头,但是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才好。话题仿佛突如其来地就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最后,打破沉默的居然还是谭顿公爵。
他唇角的那丝古怪的笑意还停留在那里,我听见他用一种类似叹息的语气轻声说道:
“……想想看那时候的事,再想想看之后发生的那些——”
我:?
“我才发现一件事。”谭顿公爵说。
我:??
“……不管是谁先从谁面前走开的,但每一次头也不回地就那么离开的,永远是你。”他说。
我:?!
我……我觉得自己有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在那之后我们见面的时间地点,各种情形。
后来,我们在布拉沃镇、月光城堡都见过面。再来就是这一次历险,他在瑞凡奇镇突然现身,然后是旧矿场里发生的一切、再来就是这里,伊西铎王国的雷金镇……
从表面上来说,除了在王都郊外道别的那一次,我是提前离开的一方之外,后来在布拉沃镇和月光城堡,都是谭顿公爵先向我告辞的啊……?
但我奇妙的那种直觉又在提醒着我,他所指的似乎并不是这种普通意义上的道别,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暗喻——
我好像摸到了一点那种微妙暗喻的边缘,但我所困惑的是,为什么他要纠结于这个问题?
我很明白自己肯定不是他所见过最美丽性.感的女人,也肯定不是最富有魅力或气质最棒的女人。我并不是妄自菲薄,事实上我觉得自己所具有的优点完全不至于辱没了“这个游戏的女主角”这一资格;不过,我只是想不通,一个在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贵族名利场中生长起来的大贵族、大魔王,他所看重的难道不是金钱、权势、美貌、顺从等等那些世俗的东西吗?!
你说柯伦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我是相信的。因为柯伦给人的感觉就是那样一个人——不管他是何等身份,他的灵魂都干净、高洁、温暖、美好,就像教堂彩窗上描画的金发天使一样闪闪发光,令人仰慕。
可是谭顿公爵——几乎在一切意义上,他都是柯伦的对照组。他陷于世俗,喜爱奢靡,操纵金钱,攫取名利……现在回想起来,我对他最初的印象,并不是他在韦特洛克侯爵宅邸里矫捷挺拔的身形或□□的声音,也不是他在自己宾客如云的半山豪邸里举办的那场热闹又奢华的夜宴,而是——
那个布置的色调基本上全是猩红色的房间。
我还记得那个房间里猩红色的沙发、窗帘、桌布、灯罩,以及正中那张大床。
那就是我对他最初留下的深刻印象。
奢靡而危险,高贵而邪恶;仿佛那个房间并不是普通的房间,而是一道深渊,只要我陷下去,很快就会难以回头,粉身碎骨。
你说我每一次都会头也不回地从你面前离开,或许说得也没有错。
因为那是我自保的手段。是我求生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