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着一句话, 她便瞬间想起昔日屠城的那幕。
但到底又有些不同的,虽然前世重重未曾忘记,虽然他亦是同自己一般, 知晓前尘往事, 可这些年的相处是骗不了人的。
若仍是十五岁那年,或许她会认为宋惊唐会恨自己,将她视作上都城那些仇敌一样, 可如今,她却无法这般想了……
如今俩人已是夫妻,况且, 若他真的还恨自己, 那早就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杀了她,又何必如此做戏,毕竟, 是不是真心的,她能感受得出来。
若是恨她,当时的梦里, 他为何会抱着自己的尸首哭?
或许,这会儿她应该先将人推开,可脑海中,却渐渐浮现出先前忽略的一些细节,仔细回忆起之前那离奇的梦境, 有些画面又渐渐清晰起来。
那鸾台殿中,并非寻常布置, 地面用鲜血画着一种奇异的阵法,而宋惊唐饮下的酒,应该也不似寻常的酒, 而他躺入玉棺中时,划开了她的掌心,却并没流血,与此同时,他又划破了自己的掌心,再与之相握……
鲜血流入玉棺,不知为何,像是鲜血注入了玉棺内,血色纹路蔓延,整个玉棺画满了奇异的符阵,血色纹路燃烧成金焰……
好奇怪的梦。
可梦中所见,让她彻底明白,她一直惧怕,一直防范的燕世子,她以为只利用自己,报复自己的宋惊唐,其实前世就已爱惨了她。
甘愿为她抛弃万里江山,放弃九五至尊之位。
只是前世,他从未对她表明过心意,以至于安知虞一直以为他是恨自己的,就像恨上都那些人一般。
所以当时被囚禁在鸾台时,她才会害怕,才会想要逃跑。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当年他要那样做,为何又从不与她言明心意,害她误会至今。
宋惊唐箍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生怕她抗拒离开一般。
可安知虞并未如同料想的那般抗拒哭闹,他要抱着,那便由他抱着,乖巧伏在他怀中,只是低声问他,“当年,为何将我囚禁在鸾台?”
安知虞的反应,既让他吃惊,又有些喜出望外,素来知晓她脾气倔强,性子又烈,如今肯好好说话,愿意问这一句,那便是想通了。
宋惊唐僵着身子,静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的身份,为众人所不容,大多属臣均谏言,以雍宁王嫡女,太子妃之衔为饵,捆于敌阵前,让雍宁王与宋临来抉择,要么投降,要么亲手将其射杀。”
若降,那便不费一兵一卒,就可赢了这一仗。
可宋临若不救人,则会被天下人耻笑,安则甫见嫡亲女儿被杀,见识到宋临的冷血无情,便会有异心。
但宋临是肯定舍不得到手的权力的,所以,派人暗杀安知虞,只要安知虞无法活着出现在敌阵前,那边可说是被宋惊唐所杀。
所以,将她囚禁在鸾台之上,实则也为保护她。
当时安知虞并不知晓这些,即使宋临和庶姐安明若丢下她独自逃生,以她为饵拖住了燕军,才得以逃出皇城,与快马加鞭赶回上都的安则甫汇合。
鸾台数丈高,重兵把守,安知虞逃不出去,杀手也难以潜入鸾台。
可那日又有死士袭击鸾台,安知虞只当是阿耶派来救自己的人。
驻守的将士与前来刺杀的死士搏斗时,有人大喊雍宁王已战死,安知虞听闻后绝望不已,趁乱逃下了鸾台,抢了马,一路朝城门而去,后有追兵,而城门紧闭,有重兵把守,她出不去,也不愿在被抓回去,于是转头上了城墙,最终在城墙上被拦截。
种种误会下,她最终心如死灰,纵身从城楼跳下。
而宋惊唐悲痛欲绝,听信了术士之言,虽无什么起死回生之术,却能让二人投胎转世的下辈子,还能相遇,这才有了梦境中那一幕,却也阴差阳错,让俩人重生了一回。
这傻子,天下都不要了……
正动容时,男人却松手放开她,扶这肩膀让她坐直,垂眼看来,问道:“你是否想过杀了我?”
安知虞闻言沉默,自然是想过的,当初刚重生时,十五岁那年的大雨中,那颗凤凰树下。
她就曾想过,是不是杀了他,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可再细细想来,那些事并非是因他而起,即使杀了他,宋临与宋祁的储位之争依旧会发生,皇帝依旧会忌惮安顾两府兵权,侧妃王婉音与庶姐安明若依旧会想尽一切办法害她……
而没了宋惊唐的制衡,只怕宋临早就登基为帝,而她必然会被残害,而庶姐安明若便可名正言顺的成为皇后。
若真杀了宋惊唐,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安知虞没说话,宋惊唐却明白了她的沉默,从后腰取下一柄短刃,递给她,“杀,或不杀,你来抉择。”
这是第二回将刀递给她,正如新婚之夜,他也将匕首递给她过。
许是猜到她的顾虑,宋惊唐又道:“即便你亲手杀了我,孔商也会依令将你安全送回上都。”
只要她要,命都可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