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眉毛轻轻皱了一下。
仆婢为李贞打理好唐巾,朱文忠随在李贞身后,沈书落后朱文忠半步,来到厅上。
只见到马秀英已经延客入席。
左副元帅的夫人亲自招待,名义上和阳一把手是郭天叙,但稍有门路的人便知,实际上四方征伐,手握重兵的是朱元璋。郑奇五这样在这年头还能把生意做得通的商人,再清楚不过。
加上马秀英大着个肚子,行动不便,却毫不扭捏,形容举止竟有将门风范,实在令人欣赏。
郑奇五见到开中门,已十分满意,进门后相迎的还是朱元璋的夫人,面上自觉有光。
等到菜上齐之后,马秀英更亲自张罗,她带的还是那名叫“香红”的婢女,通报菜名。
“郑老请看这几道菜,常言道,夏吃鸭子冬吃鹅,才过小暑,吃鸭子最好。这一道白皮盐水卤鸭是昨日就开始煮,入味鲜嫩,皮紧肉滑,更有麻香。是入了少许川椒,吃来另有滋味。”香红浅浅含笑,话声温柔受听,虽是婢女,因跟着马秀英有日子,一举一动竟有些主母风范。
郑奇五先已吃过三巡酒,面孔丝毫不红,显然岁数不是白活,见惯应酬场面,吃到现在,也就夸了一句酒还不错。
筷子戳开鸭子身上紧绷的嫩黄油皮,盐水鸭皮脆,最不油腻,鸭肉牵丝儿,只掀起了薄薄一片羽毛样的小块。放了肉在嘴,郑奇五眼睛微微睁大,一面咀嚼一面摇头。
马秀英面有忧色。
李贞大喇喇地问郑奇五:“郑老要觉得不好吃,我就不下筷子了。”
“人间美味,李老爷要是不尝一尝,可是要抱憾终身。”郑奇五话说得夸大,却是今夜第一次动真格地夸人。
等到李贞下了筷子,朱文忠才动筷,沈书是一早就想吃这个,可惜席面上不能随心所欲,一直到马氏的丫鬟香红给她也夹过了,才轮到沈书吃上嘴。这一进嘴,沈书更不想说话了,一连夹了好几次,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以免回去以后被朱文忠取笑。
郑奇五这一松口,席间氛围便松下来,经香红一道一道菜介绍过去,才知道放在最后的那几道菜,都是马氏的手笔。
偏偏主仆二人显然安排好的,一开始并不说破。
直到郑奇五把菜都尝过一遍,他顶中意的盐水鸭、八宝菜两样,恰好都是马秀英亲手料理的。
另外的鱼圆子粉丝汤、菊花鱼饼、银鱼蒸蛋这三样也是马氏做的,吃到银鱼蒸蛋,郑奇五实在无话可说,香红这时才点破。
实际上吃到八宝菜,沈书大概已经猜到这些是马秀英做的,倒不是因为格外好吃,而是香红之前介绍的菜品,都不似这几样来得仔细,显得有备而来。
至于郑奇五看没看破,在沈书看来,他应该也猜到了,只是没有点破。既然猜到,吃到最后一样八宝菜时仍忍不住夸奖,着实就是马秀英的本事。
这样一来,郑奇五面子里子都有了。元帅夫人亲自迎接,亲手做菜,又在此间作陪。
郑奇五拿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笑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谜面既已经出了,就请夫人吩咐,开谜底吧?”
马秀英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李贞。
“郑老先生,实不相瞒,是有事相求。”
李贞话音才落,郑奇五眸光便有些闪烁,继而不知想到什么,嘴角上扬,微眯起了眼睛,咂嘴道:“说来听听。”
“老先生知道,和阳城里没有多少余粮,今年错过春耕,秋天一过,怕要有一场饥荒。”李贞开了个头。
郑奇五眉毛动了一动,似笑非笑道:“莫不是堂堂元帅府里,倒要伸手向我这大半身子入土的人要粮食?”无怪乎郑奇五这么想,竟有这么巧的事,他的米铺子八字刚有一撇,和阳城里就要吃不起饭,不是杀价就是要明抢。